在维也纳法沃里滕区一座曾经的泡沫塑料工厂内,艺术家克里斯托夫·韦伯拥有着一间占地350平方米的广阔工作室。这里曾停放着一辆四米高的卡车,巨大的车库门让庞然大物自由进出,而狭窄的货运电梯仅能承载500公斤,成为限制巨型作品运输的瓶颈。工作室内部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甚至残留着石棉痕迹,角落里停着一辆薄荷绿的菲亚特500,旁边则矗立着一台名为“Zyklos”的巨型混凝土搅拌机,这正是这位1974年出生的维也纳雕塑家赖以创作的核心工具。
韦伯是混凝土雕塑领域的佼佼者。在他的工作室里,爵士乐从收音机中流淌而出,助手正在处理一块石灰岩的模具。韦伯解释,他们将石材浇筑成两半,再像拼凑惊喜蛋一样将其组合,最终作品将矗立在格拉茨雕塑公园。为了制作这些复制品,他使用了与原始200公斤石材等量的水泥。在更明亮的上层空间,堆放着数个高达肩部的混凝土立方体,每个重达一吨以上。韦伯不得不使用叉车将它们分组,因为若随意堆放在房间中央,可能会危及楼房的承重结构。
“请勿触摸!”韦伯发出警告,因为手指留下的油脂痕迹会破坏作品表面。这些光滑的混凝土表面散发着独特的触感魅力,尤其是其中一块带有破碎裂纹的混凝土板,更具视觉冲击力。韦伯描述道,水泥在浇筑后的一小时内具有类似新鲜黏土的柔软质地。利用这一时间窗口,他会有意对刚成型的混凝土块施加损伤。通过“不当存放”——例如倚靠或放置在木桩上——模具会开裂,而这些裂痕正是他刻意表达批判意图的关键。
韦伯选择混凝土作为核心媒介,源于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巴勒斯坦照片。照片中没有受害者,只有被摧毁的建筑构件。由于家族背景——他的祖父是犹太人,曾在维也纳纳粹时期以潜艇般的隐蔽方式幸存——韦伯对以色列有着特殊的情感联系。混凝土在以色列具有双重象征意义:一方面它是特拉维夫现代主义包豪斯建筑的基石,另一方面它又是分隔西岸的隔离墙材料。这种矛盾性深深植根于他的创作理念中。
韦伯的艺术不仅重量惊人,更在思想深度上极具分量。他与同事尼古拉斯·埃克哈德合作开展了一项关于“绿色洗白”的研究项目,探讨将混凝土包装为环保建材的营销策略,该项目将于5月底在维也纳双年展的MAK博物馆展出。6月,两人还将前往耶路撒冷,考察当地艺术家的抵抗形式。面对混凝土如今流行的现象,韦伯坦言这是一种走钢丝的行为:“有些人觉得我批判的东西很酷,这确实令人担忧。”
韦伯认为矛盾是混凝土与生俱来的属性,他常说自己是在“与、过、对抗”混凝土工作。这种反思性态度在他的一个被裂缝分割的巨大块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乍看之下,它像是一分为二的断裂物,实则是一个悖论——上半部分断裂面光滑,下半部分却参差不齐。事实上,韦伯是用锤子和凿子从浇筑好的块体中敲掉了一部分,然后用硅胶制作模具,生产出完全吻合的替代品。“我喜欢这种雕塑上的减法,再通过塑形进行加法。”
地面上摆放着一件名为《定格》的白色塑料作品,形似一根倾倒的柱子,近期已被巴黎蓬皮杜中心收购。当运输卡车前来运走这件作品时,韦伯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因为艺术物流商们非常喜欢他这种可供车辆进出的工作室。这种对材料、空间与物流的完美结合,正是其艺术生态的独特之处。
对于中国行业从业者而言,韦伯的案例提醒我们,建筑材料不仅是物理实体,更是社会议题的载体。在“双碳”目标下,中国建材行业应警惕将传统高碳材料过度包装为“绿色”的营销陷阱,同时可借鉴其通过艺术形式反思材料社会属性的思路,探索更具人文关怀和批判性的行业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