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0年以来,全球建筑行业深受成本飙升的冲击,这一现象在奥地利尤为显著。新冠疫情期间的强制防护措施与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及原材料价格暴涨,共同构成了行业面临的巨大挑战。奥地利《建筑与房地产报告》联合Pochmarski Kober律师事务所,深入分析了奥地利最高法院(OGH)近期作出的两项看似矛盾实则逻辑严密的判决,旨在厘清业主与承包商在面对不可抗力及市场波动时的成本分担责任。
在2022年12月21日的判决(6 Ob 136/22a)中,法院认定,若合同适用奥地利标准ÖNORM B 2110,因疫情防护产生的额外成本应由业主承担。这包括为工人购买口罩、因社交距离要求增加车辆运输、租赁单人宿舍以及采购消毒用品等费用。这些措施直接改变了施工现场的作业环境,导致生产效率下降,属于业主风险范畴。然而,在2025年11月25日的另一项判决(4 Ob 200/24a)中,法院却裁定,因俄乌战争导致钢筋等原材料价格上涨的风险,应由承包商自行承担,不得向业主索赔。这两项判决初看似乎截然相反,实则基于对风险归属的精准界定。
解决此类争议的核心在于“领域理论”(Sphärentheorie)。该理论源自奥地利民法典(ABGB)第1168条的司法解释,用于判断在合同未明确约定时,意外事件或不可抗力造成的损失应由哪一方承担。简而言之,风险应归属于最能控制该风险或该风险最自然归属于其业务领域的一方。例如,若雷击烧毁建筑师办公室导致图纸重绘,风险归于建筑师;若雷击烧毁承包商仓库导致建材损毁,风险则归于承包商。这一理论同样适用于界定业主与承包商的责任边界。
奥地利标准ÖNORM B 2110第7.2条对双方风险领域进行了详细划分。业主的风险领域(7.2.1)包括:提供的图纸延误、地质条件、业主指令变更、以及那些在签约时无法预见且承包商无法以合理成本避免的干扰事件。而承包商的风险领域(7.2.2)则涵盖:报价计算风险、自身及分包商的调度决策、替代方案带来的额外风险,以及所有未明确划归业主的风险。其中,“生产干扰”被定义为非业主指令导致的、非业主风险领域的生产障碍,而“生产变更”则特指由业主指令引起的范围变化。
在新冠防护案例中,法院认为,强制性的防护措施(如佩戴口罩导致效率降低、单人住宿等)属于“生产干扰”,且是签约时无法预见、无法以合理成本避免的,因此落入业主风险领域,业主需承担由此产生的额外成本。相反,在钢筋涨价案例中,法院指出,原材料市场价格波动属于典型的“计算风险”。除非业主指令变更了材料规格或数量,否则单纯的市场价格波动并未改变合同约定的工作范围,也未构成对生产过程的物理干扰,因此属于承包商在报价时应预见的商业风险,应由其自行承担。
奥地利作为欧洲中部重要的建筑市场,其法律体系对合同条款的严谨性要求极高,尤其是标准合同范本(如ÖNORM B 2110)在行业内的广泛应用,使得风险分配机制成为纠纷解决的关键。对于中国出海企业而言,这一判例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在参与国际工程投标时,不能仅关注价格竞争,更需深入研读当地标准合同中的风险分配条款。面对地缘政治冲突或公共卫生事件,明确区分“生产干扰”与“市场波动”是争取合理索赔的前提。中国企业若想在海外规避此类风险,应在合同谈判阶段就明确约定价格调整机制,特别是在长周期项目中,必须将原材料价格波动和特殊防护成本纳入风险对冲方案,避免将不可控的市场风险误判为可索赔的业主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