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位于列日的瓦菲尔(Valfil)钢厂正式投产,彼时欧洲钢铁工业尚处于全盛期,高炉、炼钢炉与轧机日夜轰鸣。这座工厂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专门生产一种在欧洲独一无二的超高强度钢丝。然而,瓦菲尔的诞生并未改变比利时瓦隆地区钢铁业深陷危机的命运。当时欧洲钢铁业普遍面临严重的产能过剩,比利时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迅速受到外部冲击。老牌巨头柯柯里尔(Cockerill)濒临破产,最终在政府巨额注资下重组为柯柯里尔-桑布尔(Cockerill-Sambre),政府成为其最大股东。尽管国家已投入220亿比利时法郎,但1982年马滕斯-戈尔政府推行紧缩政策,不再愿意无限制输血,时任财政部长菲利普·梅斯塔特明确表示,必须保留资金投资其他高科技领域。
1983年1月11日,一场大火突袭瓦菲尔工厂,消防员奋战12小时才将火扑灭,维修费用高达10亿比利时法郎,工厂被迫停产数周。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法国人让·甘多瓦受比利时政府委托,制定了一份百页的复兴计划。该计划判定列日的线材生产线不再具备盈利能力,最终宣判了瓦菲尔和塞兰炼钢厂的死刑。经济学家肯尼思·贝尔特拉姆斯指出,瓦菲尔当时是行业中的现代化孤例,本应成为转型突破口,却最终被牺牲。
这一决定引发了工人们的强烈抗议,8000个岗位面临消失。工人们举行长达数月的罢工,甚至威胁将轧钢设备投入默兹河。尽管抗争激烈,计划并未改变。1984年12月22日,瓦菲尔工厂迎来最后时刻。几个月后,中国工人将设备拆解装箱,经铁路运至安特卫普,再海运至北京。塞兰工厂的重组工程在中国耗时数年完成,而这些曾被比利时视为“无用”的设施,至今仍在首都圈周边运转。
这段历史如今看来,恰似欧洲钢铁业近期困境的隐喻。随着中国低价钢铁大量涌入全球市场,欧洲正重新审视其工业主权问题。欧洲钢铁生产商协会(Eurofer)总裁阿克塞尔·埃格特指出,中国通过巨额补贴将低价钢铁推向全球,给欧盟等开放市场带来巨大压力。欧盟近期已提出新的监管要求以保护本土产业。2025年的局势与80年代初惊人相似:欧洲同样面临产能过剩,且必须阻止现代化设施被拆除或关闭。
埃格特强调,欧洲需要钢铁来保障国家安全、基础设施建设、汽车制造等关键领域。贝尔特拉姆斯则提醒,在数据经济和人工智能热潮中,人们往往忽视了钢铁无处不在的基础作用。当前欧洲钢铁业的战略意义已远超经济范畴,更关乎捍卫民主制度与能源转型的独立性。汽车、钢铁和化工等行业是欧盟“清洁工业协议”的核心,将决定欧洲未来的繁荣。
对于中国从业者而言,这段历史提供了深刻启示:产业转移并非简单的产能输出,而是全球产业链重构的缩影。当前中国钢铁企业正从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欧洲对高端特种钢材和绿色钢铁的需求,或许正是中国钢铁技术“回流”或高端合作的契机。在碳中和背景下,谁能率先掌握低碳冶炼技术,谁就能在全球钢铁新格局中占据主动。
